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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河*湖*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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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自然之友 | 日期:2013-10-31 10:53:50 | 浏览次数:19817

河南绿色中原匡洁

小四儿再也不能要我的糖了么?”这句话在我记忆里顽强存在了四十多年。它与一条小河有关,这条南北向小河在父母所在医院病房楼西侧,宽不超过20米,长——,我不知它从哪儿流向哪儿,现在也不知道。当然,现在也不需要知道了,因为它早干涸了,臭水沟的份儿都没轮上它。

句话出自弟弟的口。那一年他34岁的样子。这条顺着医院西边界由北向南流的小河是极普通的,因为一档事才留下关于它的记忆。听母亲说因医院要取水用作洗洗涮涮的营生,就把河床靠近病房楼一段挖深了,成为一段长约2030米的河中水池。不知有多深,我去看过,挖过的地方明显和两端正常河床不一样。听到母告诫哥哥不许去那里玩水,说“会淹死人的”。

小四儿姓王,是付姨家最小的孩子,比弟弟大2岁。和弟弟一样在我就读的小学对过上幼儿园。那个幼儿园是这个地级城中最好的,集中着专署、地委、军分区、专医院这样地方实力单位的子女。园里有滑梯、转椅等,让我这被保姆带大的孩子羡慕不已。幼儿园每周有一天发糖果,小四儿有那么几回在放学路上截了弟弟几个更年幼孩子的糖果。然后有一天中午,这个孩子不睡午觉偷跑到河边玩水,就在这段河中水池里淹死了。

我忘记自己跑没跑去看热闹,反正印象中有那么个场景:一个白白身子的小男孩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光光地躺着,他妈妈在一边可嗓子号哭。弟弟那个时候还弄不懂死亡的意思,只是在妈妈拿小四儿说法吓唬他不能去那边玩水时突然冒出开头这句话。妈妈赶紧捂了他的嘴,警告他不许到外面这样说。

这条小河只是地处豫南这个小城里很普通的一条河。虽然是一条城中河,小河也自自然然存在着,河两边是土坡,坡上坡下是杂树和青草,河水缓缓的,经常有几片蛙卵漂浮在水面上,或是一群黑黑的小蝌蚪游动在水草间。

河西边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不止一口水塘,塘里满是青青的浮萍。有年夏天,很多人去村里捞菱角。哥哥也学人家的样儿做了根顶端带钉子的竹竿,领着我跟大孩子一起去捞菱角。哥哥钩扯着秧子往岸边拖,我往下摘菱角,是那种小小的野生菱角,什么味道忘记了,记得的只是这个夏日水塘的美好画面。那个时候,一条流淌着清清河水的小河、大河,或一口美丽的水塘实在不算什么。

另一条记忆中的河也是无名的。那时节家已经下放到某县的公社卫生院,是一个山区平原接壤的地方。我家就住在象山脚下,向西抬脚不到50米就上山了,往东却是一马平川,通柏油公路,没有行路难的问题。医院后面也有一条河,幽幽地从西边山坳里流出来。我从没见它满过,也没见它干过。那时我就读在一个村里的小学,走小路上学要过这条河,也就踩着河里随便扔着的几块石头就过了。出门前如果从家里拿了黄瓜、西红柿什么的,就在河水里撸几下子便吃了,没记得因此坏过肚子。后来妈妈不让碰那儿的水了,原因是我一个小女伴的母亲(我叫“陈妈”的)在上游不远处洗东西。她洗的不是一般衣物,而是医院的手术单、工作服甚至用过的“敷料”等。女伴儿一家和我家一样是下放的,但陈妈妈没文化,就揽下这活儿挣点家用。洗衣点的上游还是水碧山青、风轻云淡的。

妈妈也来河边洗衣服,当然是更上游的地方,洗的是自家的衣服床单。家务活妈妈不怎么使唤我,我呢就在这里洗洗头发玩玩水。通常是用脸盆舀起半盆水,放一点洗衣粉进去就洗了。我小时候头发特别密实,没用过现在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护发品(当时开始有海鸥洗头膏了),洗出的头发光的拢不住,要用好几只小卡子别着。有时候是和小女伴一起来洗头发,河边不远处有生产队的梨园、桑园,秋天的时候看果园的爷爷会用萝头(篮子)拣一些风吹落的梨子给我们吃,梨子的甜美就不用说了,流出的梨汁在手上黏黏的。

听弟弟说如今这条河早就没有了,因为河尽头的那座山已被采石挖去了大半。我没去看过,让这条缓缓流淌的河连同那段静静的岁月一起保留在我心里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这里说的湖是人工湖,准确的名字该叫水库。我是有“资格”说一说水库的,因为我和兄长的生命都与家乡的一座座水库联系着。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条命都是那一方青山绿水化育的。

560年代,父母在河南省水利医院工作,是流动性单位,常年跟着水利工程走。于是我们兄妹几个便与水库结下不解之缘,修这座水库添一个,修那座水库添一个,相继伴着南湾水库、宿(读“xu")鸭湖水库落成来到人世间。我是母亲在南阳建鸭河口水库时怀上的孩子。妈妈大着肚子还去工地为民工查疟原虫,血丝虫等,直到要生了才回家——所谓的家也只是临时隔出来的一间工棚而已。

鸭河口水库地处南阳的南召县,妈妈他们扎营的地方叫“黄路店”。爸爸在世的时候偶然提到那个地方是因为收看鉴宝的电视节目。我们这个民族是特别讲究物以稀为贵的,什么好东西在的时候都不稀罕,要到没有了才在那儿做“风雅”状。爸爸提到那地方也是为着这些传统家具,说是修水库时满河飘下来的都是家具,“老了”(东北话,“太多了”),其中很多都是相当考究的古典家具。“漂亮啊”爸爸提起这个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一脸惋惜。爷爷是位高级木匠,爸爸深得爷爷遗传,对木工活无师自通,当然对家具情有独钟。可河里怎么会飘着那么多家具还是后来母亲补充上的。原来是因为修水库要清库区,里面村子里的人都要迁出来,但只是迁人,每人允许带的只是随身衣服被褥,带多少斤两都有规定,几乎“净身出户”一般离开了家园。人走后这边便组织拆房,木料、家具则扔到河里往下冲。沿途弯道会有人看着,用杆子推下去以免卡住。

爸妈住的地方是工程指挥部所在地。已经是很下游的位置,这类东西日夜不停地集中过来,把河道都插严了。炊事班每天派人捞上来,晾晒干了劈做柴烧。好多做工考究的顶子床也就这么烧了。还有条案、茶几、书橱、衣柜、圈椅、八仙桌等,无不是同样下场。爸爸认得炊事班的人,悄悄地1毛钱一个买了几只同样考究的小方凳临时用。拔营的时候因每家带的东西都是严格规定的,这些方凳子也只好撇下。

从这些东西便可想见库区里的富庶——青山绿水,勾栏瓦舍,鸡犬相闻,鸟儿互答。美丽田园风光里不乏殷实人家,过着中国乡村士绅人家的传统生活,婚丧嫁娶,耕读传家。有一天这种延习千年的平常日子忽然过不下去了,原因是这片好山好水和数十、百里外的另一些人扯上干系。于是他们只好背井离乡,迁居到全然陌生的地方,而且再也找不到回乡的路.....

我们这个民族对生命价值有一种奇怪的解读方式,那就是以判定价值的富与寡。“多”必定胜“少”。在这样的逻辑下,少数人的生活和命运便被无端忽略和改写了。

还有一个关于水库的记忆是黑色的,那便是著名的“75水灾”。那一年家就在事故所在地的遂平县,却幸运地逃过一劫。我家住的地方是整个县唯一一个完全没受影响的公社,东边毗邻的玉山公社也有少一半上水了。

事发前我只记得连天大雨,下了该有五天五夜吧。什么叫“倾盆大雨”,不经过那样的雨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家里那几天吃的都是雨水,因为根本出不了屋。空盆伸出去接屋檐水,伸出去拽回来就满了。下过几天屋瓦早冲洗干净了,起头妈妈还用明矾沉淀一下,后来几天完全不用了。

几天后就听说出事了,大人们都慌慌张张的样子,组织医疗队、工作队去救灾。家里也慌了,原因是爸爸不在家,他在下雨前去了京广铁路东的一个公社,被人请去安装公社卫生院新买的X光机。医院的叔叔阿姨都来家商量,安慰妈妈,同时分了几路人带着干粮拿着探路的竹竿去寻找爸爸。哥哥们也跟去了,好几天过去,去找人的人没回来,爸爸自己柱着一根木棍回来了,两条裤管挽到大腿上,身上都是干泥,人十分清瘦。那已经是出事后半个来月的样子。

等爸爸稍歇过,妈妈才问起事情端倪,却原来爸爸能够安然返家全赖京广铁路线路基的坚固。板桥水库溃坝后的大水经过路基时被重重阻遏了一下,虽然有冲开的地方(听说铁轨都拧成麻花状了),到底把汹涌的水头来势给消减去不少。上水前爸爸在那里的工作很得医院重视,每天都是好吃好喝院长亲陪着。来水那天爸爸看势头不对,就和院长商量组织病人上房。院长早吓傻了,全交给爸爸指挥。爸爸也赖他常年水利部门工作的经验,便也不推辞把年轻力壮的工作人员和病人家属组织起来,用桌椅板凳搭起梯子,搀扶能动的病人上房,不能动的抬上去。还尽量搬了一些药品和食物。爸爸他们是最后上房的,水已经涨到胸口。等他们上来不多时,水就齐了房檐。那时通讯早已完全中断,完全得不到外面的消息。爸爸只是凭经验判断“出大事了,知道一定是垮坝一级的大事。不然,水不会来的这么凶。第一个冲过来的死者是位女军人,爸爸是四野的老兵,对军人当然更有恻隐心,便让年轻人用杆子拦过来,看看确实没救了,就用绳子一端系了脚腕一端系在屋顶的烟囱上。接着飘过来的东西就太多了,死人已经顾不上了,看有活着的就搭手救,多半都救不起来冲走了。后来只组织捞可吃的东西。

因为是下游水涨的慢,下的也慢,爸爸他们在房顶足足困了一个星期。好多房子禁不住泡倒掉了,每倒一排房子就响起一片哭嚎。爸爸指挥上的都是老房子,而且上房前让人把门窗全部打开。结果证明了爸爸这个决定多么英明,倒掉的差不多全是新房子。

后几天已经没吃的了,人都饿的受不了。爸爸让人把绳子集中起来,找两个还有些力气水性也好的年轻人,腰中系了绳子从窗子钻进下面的伙房里摸吃的,摸上来一些泡了好些天的土豆。他们就靠这些生土豆支撑到水下去。说到最后爸爸苦笑着说,上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上的快,好多年级大的人也都是一下子就上来了,等到下去时可难了,一个个腿哆嗦的象筛糠,一半是饿的,一半是吓的。

至于县城到底什么情况妈妈从不当我面说,也不许问。水下去该有一个多月了,医院的黄萍姐姐要回驻马店探望父母约我跟她去玩几天,好说歹说妈妈才同意了。我和姐姐路过遂平时已全然看不到发水前县城的样子了。我们带着厚厚的口罩,空气中的臭味还是尖锐地从布缝钻进鼻子里。河上是部队临时搭的舟桥,车辆要一边一边轮流过。往拥挤的公路两边远处看,有一些席子诡异地扔在漫天地里,不知道席子下面是什么。

大水过后家里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粘面”——粮库里的麦子过水后发芽了,磨出的面蒸馒头再也发不开,馒头一捏一个坑,象是没蒸熟,咬着粘牙,我们都不乐意吃。还有一个印象有点喜色,那就是妈妈买了好多布,都是处理的过水布,不再要布票了。妈妈把布消毒后做了几床被里子,还用花布给我做了两、三件罩棉衣的花褂子。

我对泉的记忆最为美好,尽管也有一个黯淡的结尾。

我读4年级时才9岁,而班上的农村同学好几个都17岁了。有一年学校组织到山里采药,老师和家长都不让我去。我从小就特别爱山,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在家里磨来磨去没有结果,看哥哥收拾书包装馒头咸鸭蛋什么的,还冲我挤眼睛别提多窝心了。

半夜医院东院墙外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哥哥的同学隔窗子低声来叫,他早穿戴好了,一溜烟去了,留下我在暗夜里坐卧不宁。耳听脚步声渐稀我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大着胆子敲了一下窗子给隔墙的父母听,象是有人来叫我,然后开门就跑了。

跑了一阵子竟也找到了班上的老师同学,大家说笑着向山里疾步快走,别提多开心了。走了好久好久,路好像长没有尽头似的,在天微微泛白时来到一个山口。慢慢看清眼前是一个山谷的入口,横着一道不宽的坝。坝是水泥的,满是青苔。老师招呼停下休息,于是一队人马便四下散开,各自找地方歇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听说有二十几里呢),早累坏了。但兴奋劲儿没过去,又爬到坝顶上张望,这一看不得了,那幅画面便从此烙在记忆里了。这是两山夹侍的一个山谷,我们待的地方是谷口,也就3、50米的样子。两边青山郁郁葱葱,往山谷里看,田野上阡陌纵横,炊烟袅袅,完全是一幅桃花源的景象(那时我还没读过《桃花源记》)。我们在坝上坝下歇晌,吃干粮。我什么都没带,吃的都是老师同学匀给我的东西。吃过饭我们就下了坝往里走。

谷里是一片片稻田,一条小河从中穿过,我们走的小路沿着山脚向南又向西蜿蜒伸展。山边不时有一个小水坑,坑中间有一两个水眼咕嘟咕嘟往上冒水,听老师说这就是。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泉。同学看到这样的小水坑就歇了脚围过去喝水。他们都没带茶缸、水壶一类的东西,只是在那股小水流的下游洗了手然后直接从水坑里捧水喝。我当时太奇怪了,土坑里的水怎么能喝呢?而且水怎么能拿手捧着喝呢?在我这医院长大的孩子看,水是一定要烧开喝的,手上是有病菌的。其实那时我也很渴了,可我忍着不肯喝。但渴的滋味太难受了,后来实在受不了也只好学同学的样儿喝水,第一口泉水的滋味现在还记得,也许是渴的很了?真是清凉甘甜的感觉,几捧下肚就解了渴。

那天我们一路上都是这么样子喝水,采药要到四周的山坡上寻找,不用费心找的就是山泉。好像泉是随处有的,只要渴了就总能在附近找到一眼泉。我那天都玩疯了,觉得山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美好。坐下休息时抬头是青青的山杏儿,伸手摘一个咬开里面的核还是白的,酸的倒牙。一天时间我只采到一小把柴胡,同学又给了几块良姜让我交差。下午回去时我还意犹未尽,完全没有想回到家里怎么过关。老师领我们抄小道回到学校时天已落黑了,等回到家妈妈一见我就紧张起来,问我怎么没和爸爸一起回来?我才知道爸爸不放心,骑车进山接我去了,不知道老师带我们走了小路。妈妈再三叮嘱爸回来要赶紧认错。我小时候是很拧的孩子,自己不认为错的时候从不肯轻易认错。那次是个例外,爸回来我就躲妈妈身后认错了,他扬起的手到底放下了。爸爸是东北男人,管孩子很严厉,那差不多是我记得的唯一一次差点挨打。为了爸爸对我的手下留情,至今我还着念他的好。

对了,这个现实版的桃花源叫红石崖,后来年级高了又去过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美好。望不了的是有两次回来的路上水喝完了,已经出了山,路边不再有泉,沟里倒有满满的水,但都生着水草,蛙鸣虫唱的,不能生喝,只好干忍着。那时候便觉得这世上最难受的莫过于没水喝。

红石崖和那些山泉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桃花源,泉水的清澈和甘美让我永难忘怀。为此,弟弟有女儿的时候着我起名,我就给家里又一辈的女儿取了“泉”。

关于红石崖后来有一个让我特别沮丧的结尾。那应该是2008年了,父亲已因膀胱癌做了手术,治疗间隙我回家探望,有一天大哥要开车带我们出去散心。哥说:你不是没回过红石崖吗,今天带你们去看看。

印象中那该是一段不近的路程,可说着话也就个把小时的样子哥就把车停下了。我以为哥是让爸妈歇会儿再走,却听他说“到了”。我很纳闷儿问“到哪儿了?”哥说“红石崖啊”。我大大地惊骇了:这儿是红石崖?这怎么会是红石崖呢?哥笑着反问:“这怎么不是红石崖呢?我看看眼前,一条在修的高速公路从山谷里穿出来,到我们站的位置,仔细辨认脚下正是我当初站着观景的水坝!如今黄土翻卷,草树皆无,看到的只是不远处施工机械在隆隆运作。我楞在那儿好久,心里真是莫名的悲伤,悲的是我心中的圣洁之地都没来及再看她一眼就消逝了,那些美丽的田畴、村庄、炊烟、狗吠鸡鸣都已无踪无影。这里的清清山泉呢?这儿的父老乡亲呢?我们究竟要修多少路才够跑?我们究竟要从哪儿奔向哪儿才到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