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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在后河——8月11日植物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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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自然之友 | 日期:2012-12-29 12:07:16 | 浏览次数:23885

一石

  天气预报说白天多云转阴,晚上有雷阵雨。

  立秋之后的天气,开始变得像恋爱中的痴男怨女一样反复无常,植物组后河之旅的行程里,便无可预知的多了“雨”这么一个若即若离的元素。在后河,雨几乎一路陪伴我们,驱赶我们,浇淋我们,同时,和闷热阳光下的山林不同,雨中自然会带出一种山野草木里藏着的清澈静穆,使人想到山林原本该有的自足寂静。在雨中,不管是撑伞而行,还是边淋着雨边在雨中漫步,来自自然的静穆,或多或少总会让人感到,这种静穆里有人类喧嚣和欲念所不能摧毁的东西存在着。

  早晨不到七点半,车从公主坟出发,到达龙庆峡上游玉渡山的忘忧湖时,将近中午。车停在忘忧湖旁的小桥边,几十个人散散落落坐在小桥两边的石沿上,一边吃着各自自带的午餐,一边听来自LNTLeave No Trace:无痕山林)的自然体验师像诗词比兴一样,给大家讲解人行自然的守则和趣味。各个小组的组长在车上就开始认起各自小组的组员,将任务一一分配下去,直到小桥边,才最终将任务分配完成。

  站在小桥上四下里看,薄云遮住太阳,浸在雾中的山林绿茸茸的,近旁忘忧湖上明镜一样的水波延伸到老远。小桥下面是一片静水,水面上浮着一簇绿色焰火一般的水毛茛,水毛茛的白花星星点点,细碎花朵衬托着水面的寂静,不知为何,那一刻突然想起漂浮在钢筋水泥网格里忧伤孤独的灵魂。自嘲一笑,怎么能把自己心里的幻像投射到如此轻松自在的旅程中来呢!薄荷的粉色小花匆匆开在水边,一枝橐吾的黄花,在低矮的水生植物群里直溜溜的长起来,如同平原佛塔。

  匆匆吃过午餐后,沿着泥土路面的环湖路,大家跟着满头银发的主讲老师杨老师,就像放生池里的金鲤围着浮在水面上的食物的鱼群一般。队伍里有一个来自德国的朋友,是个六十多岁戴着牛仔黑尼帽的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听说是来中国旅行的研究植物的专家,从她装配在手杖顶上的小相机可以看得出,是惯于野外拍摄的。因为语言的关系,刚开始她和大家有点隔,但到后来,大家一起穿越雨雾,穿越山林野地,穿越河滩,不知不觉和整个队伍融为一体了。

  从海拔60米左右的城市到达海拔七八百米的山区,从老师的提醒知道,植物种类分布已经出现了明显差别,这增添了大家观察植物的好奇心。道路两旁很多开着紫红花的胡枝子的灌木丛,老师在路上特别介绍了后河这个季节里的特色植物长叶沙参和牛扁,长叶沙参倒悬铃铛一样的淡紫小花,很像是吊金钟成串的花形,回来后温习植物名称和图片,发现所谓长叶沙参只是它的一个容易让人混淆的俗名,植物学中,它是桔梗科沙参属的荠苨,但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俗名土桔梗,文学作品里,固执坚强的乡村少女的眼眸深处,总会看到带着忧郁神情的桔梗花在快乐的盛开。因为花的颜色都是成串的紫色,我还把直立黄芪和歪头菜混淆,但在植物组里,有一个好处是,不管你多么菜,多么白痴,老师们总会耐心的给你讲解你问到的一切。这是植物组非常好的一个自然家庭般的氛围,也是吸引我每次来参加活动的重要原因之一。剧毒的牛扁几乎和大家一路同行,它的乳白色的穗状花絮,布口袋一样倒垂的花形,充满了无言的性感,却是可以近观,不可拥有的。经常说的旋花科的菟丝子,因为丝茎呈黄色,所有又叫黄鳝藤,这次在路边上发现了丝茎呈白色的日本菟丝子,只是几根丝茎缠绕在山地的灌木上,一点没有常见菟丝子蔓生的疯狂气质,相反倒感觉出一种女性的柔美。

  环湖的路边上,还看到旋叶婆婆纳,东风菜,鼠掌老鹳草,苦参,时不时冒出一大簇金黄艳丽的败酱科的黄花龙牙,在苦丁老师的帖子里见到印象深刻的蓝刺头,对那份圆融的紫意,自然以下,又似乎包含着艺术品的琢磨,觉得惊艳,听杨老师第一次介绍的时候,眼前一亮,然后越往下走,越来越多,蓝刺头的美就化入整个自然的美里,变成美的一种自在了。

  走到环湖大坝上时,天上开始飘起零星小雨,山林里最难以判断雨势的大小,等到大家撑起伞的时候,雨又停了。路面变得潮湿,草木上都沾了星星雨点。胡队探路的结果是,大家要沿着大坝一侧下到水坝下面的河床上去。沿陡峭的山坡,穿过齐人深的芦苇包围的小路,走这样路的时候,队伍里的老人都不是老人,五六岁的孩子不在是孩子,大家小心谨慎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就连近在手边挂了红艳艳果实的悬钩子,都来不及摘下来品尝一口。

  钻过一道铁丝网后,隐在野草中间的淙淙小溪,交错在灌木丛里时隐时现的小路,大概这才是真正后河的一部分吧。

  道路有时候是人踩踏出来的小径,有时候是被河水漫过的碎石路,有时候则是一片空阔出来的河床。
  夹道走的时候,在路边看到白花草木樨(为什么没有看到黄花草木樨呢)、蓝萼香茶菜、断续。
  对于水杨梅和毛茛,黄色的小花实在太像,问过几个老师,才知道怎样分辨它们。
  见到柴胡,匆忙中老师也没有具体讲是哪一种柴胡,印象里柴胡分了好多种,见着这个叫柴胡的植物,从其一种,仿佛是遇到了一个大家族一般,也是因为自己预先有点点对柴胡知识的储备,才会有这么特别的感觉吧。
  沿着环湖路走的时候,看到如水粉画一般画出来的柳叶菜,在沼泽边,又看到它,老师专门介绍说这叫沼生柳叶菜。物种随形随地而变,样子几乎一样,名字却已经有了差异,生物多样性在如此贴近的自然面前,是多么奇妙丰富多变的存在。
  夹道好多刮的人皮肤生疼的小叶鼠李,另外有一种叶子明显大上好多,枝叶形态几乎一样的,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叫大叶鼠李的植物。
  溪边黑黑的腐草里,能看到地榆、防风,还有星星点点分布的正开着灯笼一样白花的野韭。
  重新复习曾经看过的芹叶铁线莲,短尾铁线莲,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好像和它们依然是陌生人一样。
  路边一丛丛的半灌木状态的土庄绣线菊的花期已过,三裂绣线菊同样也是如此。在花的盛期,如此多的绣线菊,洁白的漂浮的花一定如翻滚的细浪,老远会向走近它的人涌来,这样的情景浮现脑海,想想都会让人激动。现在花儿只剩下黄色的刺状物,如同归宁故地的老妪,依门对着世界沉默。问长在一棵土庄绣线菊旁边的天门冬时,杨老师附带的说了长在旁边已过花期的绣线菊,好像是对这个花期刚过的植物的一种安慰。
  转过一个水湾,路旁看到一小片繁盛的辽东栎,辽东栎上好多袖珍小鼓一样微微向内塌陷的果实。辽东栎在西方属于橡树的一种,在中国则属于硬木青冈的一种。在《西北草木记》里,曾经把青冈写成潜伏于草根阶层的梁山好汉,在辽东栎树下,看着辽东栎的果实,大概远朋相见的亲切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这也是壳斗科一组在后河见到的唯一本科植物。大叶白蜡,看过之后,就慢慢有点忘了,但卫矛却是属于见过一次就很难让人忘记的植物,卫矛的俗名又叫鬼羽箭,枝干骨硬,最特别的是长在枝干上的特别的突出部分,那部分几乎和箭羽一摸一样,民间叫鬼羽箭,大概是用卫矛制作的箭羽,箭头蘸上“见血封喉”,就可以制成连鬼都会害怕的利器吧。
  因为道路狭窄,人们走起来三三两两,如果前面的人开始围着几丛植物开始听老师讲解,后面跟随的队伍就不得不停顿下来,老师这个时候如果能像动画片《火影》里的忍者那样会影分身,分出八九个来,才能满足停在后面的人茫茫然的时候发的几句牢骚。
  埋头走的时候,见到一朵大概有个月饼大小,样子如螺旋桨一般骨硬爽利的黄花,旁边没有老师,也没有其他队员,只能拍了照匆匆跑着赶到前面问老师,老师说这是红旱莲,今天见到的后河最有特色的花之一。一点小小的激动。和红旱莲的花型类似的是花锚,无数小花锚停在未知时间的码头上,期盼谁,等着谁,谁又能知道?
  在一片小溪绕过的凸起岩石上,如果不注意差点错过的,是和岩石灰白淡粉的颜色极为相近的瓦松。但最初吸引人爬上岩石的,不是瓦松,而是长在石灰岩表面姜黄色的类似墨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的岩生苔藓,但很快在岩石风化了的缝隙中间,就有女孩子哇哇叫着发现了瓦松,那曾经是瓦屋顶上盛开的皇后一般的植物。一年生的瓦松嫩嫩细芽轮生着,像极了深海里怪异的动物,两年生的瓦松就开始长的像层层叠叠的塔楼,像舞会皇后穿着拖地的裙装在时间和季节的舞台上矜持的站立着。瓦松的这份美只有贴近才能感受到。
  杨老师招呼大家去看的花,是后河最妖娆秀丽的华北蓝盆花,一小朵华北蓝盆花上的褶皱繁复,就好像正开着一个私人舞会。和在风里肆意生长的植物比,能在它身上看到端庄,和喧闹的盛开的花比,华北蓝盆花能让人觉得安静,蓝盆花的紫色不像翠雀的紫那么沉郁,也不像沙参的紫那么薄脆,它的紫是那种我所喜欢的刚刚好的紫,明镜清透,带着含而不露的欢喜。
  大家被一片水泽绊住了脚步,是因为那里生长着一丛丛的泽兰,泽兰有时候会和诗经里的菊科植物佩兰混淆起来。诗经里还说到芄兰,也就我们常见到的萝藦,后河边上,看对长的非常雄健的萝藦对生的羊角一般的果实,而7月,清华的绿园里看到的萝藦还开着花呢。我最初曾把泽兰混入到诗经里,但后来发现不是,也因为如此,对泽兰觉得亲切,也是因为有“兰”这个在中国文化力隐喻了人的德性的名称在吧。
  说到珍贵的兰科,在大丛大丛的泽兰的水丛中,隐约透出几棵绶草的身影,绶草像是整个后河草木里的隐者,它的旋转楼梯一般向上攀升的粉色花絮,和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结尾的那曲带着哀伤又含着欢快的螺旋型的音乐旋律多么像。
  在所走的不多的那段后河,只见到一棵翠雀,娇艳欲飞的翠雀在草丛里,已经被大家的热情的手给冲得倒伏在地上去了,听我们组长还有刚刚爬过大海陀的老彭说,海陀的山谷里有成片的翠雀生长着,好像对后河这么孤单的一棵翠雀不屑一顾似地,听的让人抓耳挠腮,直遗憾和海陀擦肩而过,把一方美给遗失了。但来年一定还有时间,到时候一定会追着欲飞的翠雀而去,翠雀娇艳妖娆的花上,总觉得藏着一个花神遗失在人间的人格。
  那天还看到一棵远志,为这棵小小的植物和它桀骜不驯的名字,还专门写过一篇名字叫《远志》的小说。远志的花要贴近了去看,才能看到西瓜子一般大小的远志,细部的结构却是一只开屏孔雀的样子。埋身拍摄远志的时候,仿佛触摸到远志藏在花中的灵魂。一个山野上倾听失败父亲遗留给他生命财富的少年影像重新投入到我的生命世界里来。这个时候,自然里的远志,突然就变成了我心里的远志。

  胡队、杨老师,还有几个探险的勇士拐过小径,转眼在一片荒野里消失了。大家等着是否要跟随他们时,天公开始作美,雨从天上穿过云层,穿过薄雾,淅淅沥沥下起来。原本以为下一下就会停,雨刚刚来了兴致,下的畅快淋漓起来。大家不得不打起伞,队伍里有没带伞的人,还有老人孩子,大家简单商议了一下,由副领队狗娃花沟通了胡队之后,大部队开始在漫天雨地里沿原路返回。来时细加触摸的绿林草地,碎石陡路,横亘路上拌马栏杆一样的木栅栏,在雨中都被匆匆的脚步忽略掉了。路面有些湿滑,但雨只能算是小到中雨,一路相互协助着,很快就一波一波的走过雨地,爬到了忘忧湖的大坝顶端。
  雨中的忘忧湖,山林叠翠,细雾缥缈,如在画中。
  雨还在下着,大家一边意犹未尽的怪怨胡队去看新鲜植物,把大家晾在了一边,一边三三两两随意聊着天,德国的朋友和队伍里小孩子开着哑谜一般的语言玩笑,问她感受如何,她直说“wondful!enjoy!
  雨下到戴着帽子走在雨里刚刚好,也就是帽子不会湿透,寒意不会在这样立秋的季节渗入皮肤,而心里的那点惬意正好不会被打扰到。所以看到我们的于组长不时蹲在绵绵细雨中,把长长的镜头贴近一株植物,仿佛是一场场私人的对话,真是羡慕。也正是在路上,她为我们蓼科一组,以蓼科里比较特别的藤本一样的翼蓼为标本,上了一堂简短的蓼科植物属性课。蓼科植物茎的无毛感,全圆心性的叶态,三棱锯齿形的果实,五瓣的细碎小花,叶箨已经退化的部分,一一让我们眼观手摸,蓼科植物从此将不再陌生。这堂雨中的植物课,仿佛时光向后飞逝,让人就种久违了的课堂上的感觉。

  归来路上值得记一句的是山下的农家菜,有人觉得太咸,有人觉得好吃,我是吃到有点微微撑了。同桌的湘人老彭,如同大胃王,对面食不太感冒,独自一人要干掉两大盘米饭,最后差点成功了。收尾打扫战场的是胡队。

  归路是在大雨中,天气预报说晚上雷阵雨并没有说错。

  草滩河床上穿行,雨里跑来跑去,一点都没觉得累,回到家,洗过澡,想爬到网上看看,眼皮却开始沉重起来,一阵疲惫像重裘一样把很快把人压入了恬静的野花都会跑路的梦乡。周日一直睡到11点才醒过来。

  2012-8-13